瑞幸咖啡数智化升级背后:AI 排班如何压缩人力、逼走一线店长?
来源网站:theinitium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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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店长, 人力, 咖啡, 店员, 升级, 演唱会
涉及行业:服务业, 住宿/餐饮
涉及职业:白领受雇者
地点: 无
相关议题:工作时间
- 瑞幸曾以双休、请假调休相对灵活吸引年轻员工,但从2024年起逐步压缩用人成本,员工待遇明显变差。
- 2025年起,瑞幸在直营门店逐步推广“AI排班”系统,一线员工感受到的不是减负,而是工作压力加重。
- 阿喆所在的高销售额景区门店,过去店员多在10人以上,AI排班后被压到七八人。
- 门店人手减少后,工作量并没有下降,员工需要承担更多任务,甚至出现无偿加班。
- 在一线员工看来,所谓“AI赋能”和“数智化升级”,实际是让系统压缩人手、把更多工作推给留下的人。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在瑞幸咖啡当了三年半店长的阿喆终于辞职了。「现在我终于有个人样了。」他对我说。
阿喆是五月天的歌迷,只要偶像来到所在城市,他几乎不错过任何一场演唱会。当初瑞幸弹性的工作时间吸引了阿喆。在单休和大小周普遍的就业市场,瑞幸是双休,请假调休也相对灵活。因此不少爱去漫展、演唱会的年轻人,会选择在瑞幸工作。
但好景不长,2024年开始,瑞幸便逐步压缩用人成本,员工待遇明显变差。到了2025年,从一线城市直营店开始渐次向全国门店推广的「AI 排班」系统,让瑞幸对员工的压榨变本加厉。
阿喆的店位于中国北方城市的一个著名景区,销售额很高,以前店员多维持在十人以上,最多曾有13名店员。AI 排班后,系统将门店店员总数降到了七、八人,但工作量并没有减少,每位员工必须承担更多的工作、甚至必须无偿加班,工资却没有涨。
在瑞幸的企业叙事中,这叫「AI 赋能」、「数智化升级」。但看在第一线的员工眼里,AI 并没有分担、减轻人的工作,而是命令人类做更多的工作,挤走「多余的人」。
2025年10月31日,北京,乘客在地铁站内的瑞幸咖啡店购买咖啡。摄:Jia Tianyong/VCG via Getty Images
AI 来了,店长走了
截至2026年6月,瑞幸咖啡全球门店数超过 3.6万家 ,绝大多数位于中国。作为中国最大的连锁咖啡品牌,瑞幸大量雇用兼职员工。相较之下,负责门店管理的店长、副店长原本是较为稳定的职位。然而,AI 排班系统上线后,店长的离职率明显上升。
在广州当了两年店长的小李最近也辞职了。小李说,AI 排班后,系统明显在压缩人力。系统刚上线时,工作日午后时段只排了小李一个人,而他管理的门店有130平方米的客区,日均销量为800杯到900杯,一个人根本负荷不来。
不仅是一线城市的大店,在四川县城日均400杯的街边店当店长的小晨,也面临了同样的情况。以前系统设定的总工时是每天26或27小时,这让店长可以在中午排三位员工,应对高峰期绰绰有裕。AI 排班后,总工时少了五小时,中午只能排两位员工,导致无法达成公司要求的「及时率」指标,不堪重负的小晨也辞职了。
事实上,在 AI 排班实行前,瑞幸就已经开始缩减人力配置。被系统削减的工时,并非可以省去的人力冗余,而是完成日常运营工作所必需的劳动时间。工时被砍掉了,工作却没有凭空消失,而是由员工以无偿劳动补上。
管理过五、六家门店的阿喆说,2023年开始,瑞幸的工作环境就变得愈加苛刻。2024年3月1号是一个标志性转折点,瑞幸停止招收全职员工;日销售量低于300杯的门店,仅安排一名员工开早和打烊,各给半小时。但是一名员工根本无法在半个小时内完成繁琐的流程,只能无偿加班。苦不堪言的瑞幸员工,把这一变化戏称为「三一事变」。
瑞幸咖啡门店打烊工作流程
时间
工作内容
第一批清洗
21:30-22:00
清洗隔油池、隔渣池,完成后拍照发到工作群组里
调配两桶消毒水,一桶半倒入消毒池浸泡器具,半桶用来清洗抹布
用热水浇淋糖浆架与瓶口,冲洗瓶身,再用保鲜膜逐一封口
清洗器具,完成后将量杯、冰铲、吧勺(搅拌匙)、奶缸(奶泡杯)、冰摇壶留在吧台上
抹布放入消毒水浸泡,再用纸巾擦拭蒸奶棒(蒸气棒)和桌面
扫地、拖地
预先盘点仓库和吧台的未开封物料
清洗第一台咖啡机,拆下蒸奶棒(蒸气棒),放入清洁盒里加清洁液浸泡
提前清洗剪刀、夹子
以上为 AI 排班系统规定的打烊时间,以下工作皆不计入劳动时长
物料处理
22:00-22:10
将所有已开封的物料用保鲜膜封好
集中摆放过期物料,拍照上传工作群组和公司 App
丢弃过期物料,完成拍照、打卡、门店系统报损和公司 App 提交共四重纪录
第二批清洗
22:10-22:40
按标准流程带手套洗手,清洗热水机出水口
清洗第二台咖啡机,拆下蒸奶棒(蒸气棒),放入清洁盒里加清洁液浸泡十分钟
清空冰块,清洗并消毒冰铲,用红色抹布擦拭冰柜内部和盖子,绿色抹布擦拭外部
清洗剩余器具,浸泡消毒后逐一擦干,放入收纳箱
盘点上报
22:40-23:00
完成当日库存盘点,将结果输入系统,补齐盘点纪录
取出冰箱内的已开封物料,一字排开拍照,空冰箱也需拍摄,并上传 App 存证
擦拭吧台、咖啡机与热水机,冲洗后装回蒸奶棒(蒸气棒),两台咖啡机放气后关机,擦拭三格水槽,拍照发到工作群组
在 App 确认次日需解冻的物料,影印有效期限标签,至仓库取出物料,放入冰箱解冻
确认所有资料都已上传 App,关闭所有机台,倒垃圾,关灯,锁门
注:以配备两台咖啡机、日均销量约400杯的门店为例;实际情况会因门店面积、地理位置与销量而异。
资料来源:一份在瑞幸员工间流传的老员工自制笔记
无偿加班在瑞幸是常态。接受采访的店长都表示,自己每天打了下班卡后,仍不能离店,需留下来无偿加班三、四个小时。小晨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工作到晚上八点半,但系统只给她记9.5个工时。如果店长私自调来员工支援,还会被上级部门约谈。
让事情雪上加霜的是,相较于熟悉门店所在地的人类店长,AI 相当不「智能」,难以掌握各种可能影响销量的因素。
以小李管理的门店为例,广州一到夏天天气变化很大,因此订单数量波动也非常大,排班系统却没有把天气纳入考量,仅根据前一周的销量,预估当周的工作量。如果前一周下雨,导致订单减少,系统便会削减这周可安排的工时;但如果这周高温爆单,小李便只能带著店里有限的人手加班加点。
AI 也无法预测一些常规波动,比如小李所在门店附近的大学开学时,订单量会明显回升,但这时系统仍只给小李分配一名员工。
AI 排班系统的另一个问题,是对工作现场的复杂差异「一视同仁」。小李说,他负责的门店店员流动很大,新人的加入会拉低整个店的工作效率,因为一方面老员工要腾出时间带教新员工,另一方面新员工不熟练、速度较慢。小晨也说,平时及时率 90% 以上的店,一旦来了个新人,及时率会一下子被拉低到 70%。
但是在 AI 眼中,一个员工就是一个员工,无论新旧。排班系统不会将培训新人的时间计算进工时,也不会调整 KPI 的标准。
AI 甚至不会考虑不同产品的制作用时差异。瑞幸虽然以咖啡起家,但已经将品项扩展到奶茶、果饮、轻食等制作工序更复杂的产品。做一杯「一个椰子蛋」(冷冻椰子壳里装生椰拿铁)要花费的时间,是普通生椰拿铁的五倍;在新品刚上市,员工还不熟悉流程的时候,所需时间更长。但对 AI 来说,无论工序多复杂、耗时多久,最终都只被计算成「一杯饮料」。
除此之外,排班系统也不会计算商品制作以外的必需劳动:比如清洁、整理、处理客诉,尽管这些事情会被纳入考核指标。
讽刺的是,AI 排班系统对人力不足的情况反应迟钝,对人力有余裕的情况却十分灵敏。系统一旦检测到售出商品数没有达到预测,就会马上减少人力,这意味著预留出工作时间的员工会被临时取消工时,拿不到预期的工资。
站在公司的角度,这个并不智能的 AI 排班系统,确实立竿见影地在人力成本上减少了大笔开支,成功让瑞幸「降本增效」了。就拿阿喆的店来说,AI 排班系统推出后,一个月总工时减少了大约400个小时,按照每小时每人20元的用工成本来算,AI 每月替这间门店节省了至少8000元的人力支出。
「如果说真的引入了 AI,那 AI 也只用来节约人力成本了。」阿喆说。「对于一线员工来说,我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工作负担变重了,收入反而降低了。」
2026年8月12日,江苏省扬州市,瑞幸咖啡推出迪士尼邪恶皇后联名咖啡。图:CFOTO/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
KPI 的问题,用更多 KPI 解决
好品质和好服务都需要足够的人手和工时。为了在压缩用人成本的同时,维持出品质量和顾客满意度,瑞幸试图用一系列 KPI(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,关键绩效指标),来实现这样的「既要又要」。
在员工制作饮品的过程中,从接单开始的每一个动作,都被系统计时和考核,KPI 包含单均接单响应时长、制作及时率、效能时长、平均等效制作时长、制作及时率、压单率、压单推送门店数、店均提前扫码告警等数十个数据;针对门店的指标,则有及时率、满意度、品控达标率、微生物检查达标率、视频监控检查、超时率、损耗率、小时杯量,以及自动排班达成比。
瑞幸咖啡绩效指标解释
指标
计算公式
员工绩效
工时 × 小时杯量 × 城市单杯系数 × 岗位系数
(城市单杯系数和岗位系数用于调整不同地区与职位的权重。店长的岗位系数若为1,店员可能为0.8;城市系数可能参考所在省份的最低工资。系数的具体计算方式不对外公开)
小时杯量
等效商品数 ÷ 总工时
(等效商品数=现制商品数 + 外购商品 × 0.25;现制商品指门店现场制作的商品,外购商品指预先制作好的商品,如轻食)
预估制作时间
订单杯数 × 100 秒 ÷ 可用咖啡机数。若低于三分钟,则以三分钟为预估制作时间。
(本公式为瑞幸员工自行推估)
制作及时率
制作及时订单数 ÷ 订单总数
(制作及时指在「预估制作时间」内完成制作)
准时率
配送准时订单数 ÷ 订单总数
(配送准时指在「预估制作时间 + 30分钟」内完成配送,门店不会接预估配送时间超过30分钟的单)
压单率
压单数 ÷ 订单总数
(压单指制作不及时,或制作时间超过十分钟)
满意度
满意度=1 - 不满意订单数量 ÷ 订单数量
(可再细分为自取满意度和外送满意度)
注:此表仅包含部分指标,且因瑞幸政策调整频繁,实际计算方式可能有所变动。
资料来源:整理自网路
然而,KPI 的许多细节和具体计算方法并不公开。「区域经理也说不清楚。」社媒上的店长们无奈地抱怨。
以「制作及时率」这个指标为例:顾客下单完成后,平台会显示一个「预计取餐时间」,在这个时间之内扫码出餐,便算作及时;及时率就是制作及时的订单数除以订单总数。
问题在于,这个「预计取餐时间」店员看不到,只能尽快去做,以免超时。瑞幸员工们也试图去掌握这个数字黑箱,社媒上广为流传的一个由员工自行推测的计算公式为:「订单杯数」乘以100秒,再除以「有效咖啡机数」;若结果低于180秒,则一律以180秒计。举例来说,若一间有两台咖啡机的门店接到四杯生椰拿铁的订单,该公式推估的预计取餐时间为200秒。
由于员工熟练程度、产品制作时间各有差异,加上突发状况,店员有时难以达到及时制作的标准。为了让数据达标,部分店员会在饮品尚未做好时便提前扫码,标记为制作完成。这自然会衍生出客诉:顾客收到取餐提醒后前来,却发现饮品其实还没做好。
对于提前扫码所产生的问题,瑞幸没有制定更合理的制作时间标准,而是开始用机器检测「30秒内制作完成」的异常订单,并辅以视频监控抽查,记录饮品尚未盖上杯盖便提前扫码的情况,一经发现便予以警告。总部也因此新增了一项考核指标:提前扫码告警订单占比。
层层叠加的 KPI 指标,因此积累了越来越多自相矛盾之处。到了 AI 排班的2025年,员工更得在互相冲突的 KPI 和不留余地的 AI 之间挣扎。阿喆发现,如果店员制作速度很快或用无偿加班满足 AI 设定的工作量,那么 AI 设定的工时会越来越短。「AI 排班一直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」阿喆说。
所以店员必须控制自己的速度,才能让系统多排一些工时;但 KPI 又有一项是「自动排班达成比」,即员工打卡时间和 AI 排定的时间的一致程度,若超出系统设定的工时,便会拉低这项指标。所以员工不能做得太快,也不能太慢。如何达成 KPI,却又不被系统逼进死角,中间存在一个细小的缝隙,员工必须严丝合缝地卡在其中。
KPI 对店长带来的压力更大。他们不仅仅得确保各项 KPI 达标,还要和同区其他门店竞争。小晨说,「每个月门店数据会和标准指标对比,有一项不合格就按比例扣分,总分越高排越前面。」
即使单独来看数据不错,但只要在排名中落后,便会拉低店长的绩效,从而影响升迁。但在排名中领先也没有实质的好处,不会涨工资,也不能保证升职。唯一的收获,是公司每个月会在选出几间排名靠前的「明星门店」,发一面小旗或者公仔之类的小礼品。
店长之上的区域经理、大区经理,也有自己的 KPI 和竞争体系,因此各种指标会从上到下层层加码。小李说,其实总部对及时率的要求是 80%,但是从总部下到门店,一层一层提高标准,到了小李这里,这个数字就变成了 95%;又因为所在区域特别「卷」,只要一项 KPI 不达标,排名就会跌到后 50%。
层层压力下,店长们只能追著数字跑,想方设法找出能快速冲高 KPI 和排名的方法。其中,「卷」卫生被视为最有性价比的选择。店长和区域经理们发现,只要不断擦拭设备和台面,就更容易在督察巡店时拿到好成绩。相较于材料有效期限、虫害、交叉污染等直接关乎食品安全的问题,反复擦拭台面未必真正提升多少卫生水准,却是最直观、也最容易展现成效的办法——既能让台面光可鉴人,还能让员工一刻不得闲。
某种程度上,这形塑了餐饮业一线从业者对瑞幸的共识:来瑞幸工作,就是来做保洁的。
2023年9月4日,北京,一家瑞幸咖啡门市。摄:Florence Lo/Reuters/达志影像
「技术驱动的新零售企业」
瑞幸的自我定位是一间「技术驱动的新零售企业」。近年来,瑞幸搭上 AI 热潮,宣称要打造「 智萃生态圈 」。透过与阿里云、百度、华为、字节跳动、腾讯等科技公司合作,瑞幸试图完成的,不只是一次技术升级,而是一场从效率提升到产业重构的系统性变革;不是简单地用 AI 优化既有流程,而是「以 AI 重新设计产业底层架构」(注:本段由 AI 撰写)。
在2025年第四季的 财报电话会议 中,瑞幸管理层表示:「随著 AI 时代的到来,我们会持续加大科技投入,主动拥抱新技术,积极探索,推进智能化升级。」
然而,从数据来看,瑞幸所谓的「技术驱动」叙事,似乎没有口号喊得那么响亮。 2025年财报 显示,瑞幸全年研发费用(R&D)约为6.1亿元人民币,主要包含平台开发和数据分析相关的员工薪资。2025年的研发费用虽较2024年的4.9亿元、2023年的3.4亿元有所增长,但研发费用占总营收的比例却降至 1.24%,为近三年最低(2023年为 1.36%,2024年为 1.43%)。
财报中,瑞幸将研发费用列入行政管理费用(G&A)。目前可取得的2026年财务资料未单独披露研发费用,仅公布行政管理费用。2026年 第二季 ,瑞幸行政管理费用约为人民币9.6亿元,较2025年同期增长 33.8%。瑞幸表示,行政管理费用的增长,其中一部分正来自研发费用增加。
不过,第二季行政管理费用占总营收的比例约为 6.2%,低于今年 第一季 的 7.1%,和2025年的 6.2% 持平。商业公众号「明亮公司」 指出 ,和其他咖啡茶饮企业相比,瑞幸的这个数字并未明显更高——以星巴克为例,其2025年行政管理费用占总营收比例为 7.04%。
换句话说,至少从近几年实际投入的资金来看,所谓的「智能化升级」并没有表现为研发费用的大幅增加,瑞幸似乎还称不上一间「技术驱动」的餐饮企业。
根据2025年第四季财报电话会议,瑞幸引入 AI 的尝试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:客户方面,通过 AI 来获取新客;产品方面,通过 AI 来预测市场口味、研发新品,优化供应链体系;以及门店方面,通过「AIoT 物联网」重构门店的工作模式,提升「智慧门店」的运营效率。
种种引入 AI 的尝试落到现实中,却显得雷声大、雨点小;某些时候,甚至让门店工作环境恶化,加剧店长和员工之间的矛盾。
2024年10月29日,上海,瑞幸咖啡电竞主题店开幕。 图:Costfoto/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
客户方面,消费者能够感受到的技术创新,主要体现为「AI 下单」。2026年6月, 瑞幸咖啡 AI 开放平台 正式上线。这个平台对外提供三种接入方式:MCP、CLI 和 Skill,主要是方便开发者们在各种 AI 应用程序中,接入瑞幸的 AI 点单功能。与此同时,瑞幸也在 APP 中推出「AI Lucky」智能体,让普通消费者能够用 AI 买咖啡。
媒体实测后 发现 ,对于不清楚自己想点什么、不想手动检索优惠券,以及不方便进行精细操作的消费者来说,AI 点单助手确实帮得上忙;但对于清楚自己要点什么、有定制需求的顾客来说,用 AI 下单可能更麻烦。
产品方面,目前尚无太多公开资讯能看出 AI 辅助研发的新品是否受到市场欢迎。但受访店长都表示,虽无法透露新品的具体销售数据,但目前支撑门店销售的主力,仍是生椰拿铁等老爆款。
阿喆甚至吐槽,瑞幸所谓透过「AI 驱动」研发的新品,根本不好喝。部分新品更像是在消耗库存:借由推出新品,强制门店备货,让一线员工承担卖不完的损耗。
最后,公司叙事中用来提升门店效率的 AI 排班,却逼走了许多店长。
在 AI 排班和绩效系统下,店长想要做下去,往往必须封闭自己的同理心,成为瑞幸的「打手」。在工时不断收紧的压力下,店长和员工只能无偿加班、一起打「黑工」;而店长还比员工多出一项工作:要求员工打黑工。
阿喆形容自己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、「非常社会主义」的人,「如果遇到非常资本、非常压榨的东西,我不愿意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。」随著考核指标越来越多,每个人的工作量都超出负荷,店长又在这套数字系统中失去调配人力的权力,他不得不要求员工承担更多的无偿劳动。「这违背我的本心。」阿喆说。
小晨也因为类似的原因离职。她认为公司的目标本身并非没有道理,但是过于急功近利。她希望通过「不消耗人」的方式解决问题,而不是为了达成目标,不惜压榨员工。
但员工未必理解店长的处境。「很多时候下面的伙伴也不懂店长的视角,他会觉得我就是来做咖啡的,怎么这么多事。」小晨说。她底下的员工会抱怨,门店明明早上七点开门,为什么六点半就要到店,晚上还得留下打烊。但从小晨的视角看来,自己其实一直在帮忙分担工作,甚至会和店员一起做打烊清洁,「其他的店长只做盘点不用做衞生的,但她对我一点儿都不领情。」
小晨说很多店都有这种情况,想善待员工的店长,看到那些对员工不好的店长反而混得「风生水起」,自己也会慢慢被同化。但最后的结果就是:上面压下面,下面往上反抗,能糊弄就糊弄,「店长所有精力都放在怎么按着他们做事上面」。
小晨不愿要求店员超额付出,却也无力改变这套制度,最终只能选择离职。「这不符合我的管理经验。所以我就说算了,不干了。」
2026年7月17日,上海,世界人工智慧大会期间,人们参观瑞幸咖啡展位。摄:Go Nakamura/Reuters/达志影像
我在瑞幸按按键
几个月前,小李和高中同学吃了顿饭后,确定了辞职的决心。这位同学在另一家餐饮品牌工作,两人交流了门店运营和管理,小李发现,自己虽然是瑞幸的资深店长,管理著「千杯大店」,绩效成绩也非常好,却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。小李意识到,这是因为瑞幸从系统上不要求也不鼓励员工解决问题。
在瑞幸,门店的订货管理、损耗统计全部交给数据系统管理。哪怕工时再长、资历再深,都无法得到经验和能力上的提升,店长只是数据机器上的一个零件,随时可以被替换。
2022年小李刚入职时,店长培训课程还会教大家如何根据商品数订货,但后来 AI 库存系统上线后,后台直接锁定订货量,不允许店长修改,门店库存的闭环完全依赖 AI。
以瑞幸2026年推出的鲜果系列为例,小李管理的门店是首批试点的门店之一。由于市场反应不佳、订单数不足,加上鲜果的保质期非常短,造成了大量的损耗。为了不让耗损率超标,理论上应停售新品,不再订货;但由于门店 KPI 中有一项「停售率」,若停售太多新品,便会导致停售率不合格,店长因此陷入两难的局面。
小李认为,应赋予门店灵活调整订货量的权限,向上级反映后却遭到拒绝。上级要求店长们遇到问题时一定要上报,因为这些回馈能帮助 AI 模型提高准确度。至于「耗损率」与「停售率」两项 KPI 相互冲突的问题该如何解决,上级却没有回应。
又或者在2025年,总部要求所有门店使用一款糖浆机。这个机器反应不太灵敏,出一杯饮品的时间,够员工做三杯;还时常洒落一地糖浆,增加店员的清洁负担,店员们争分夺秒赶及时率时,还要避免衞生不达标而去清洗糖浆。于是小李和其他高单门店联合,一起向上级反馈,但得到的回应仍然是「你们先用,有问题继续上报」。
瑞幸希望透过持续累积数据,让 AI 模型越来越好,门店因此成为数据采集的基地。从员工到店长,只能提供数据,无权介入系统决策。然而,在数据 KPI 的层层要求下,AI 系统、公司设备与流程设计的不合理所增加的劳动负担,仍由一线员工承担。
「我可以很明确地讲,瑞幸现在需要的店长不是管理者,而是执行者。」小李说。他认为往后瑞幸的门店将实质上取消店长这一角色,不再有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的人。
员工方面,瑞幸需要的也不是「咖啡师」,而是深谙瑞幸数字流程的「按键师」。小李是咖啡爱好者,但他无法从瑞幸学到任何有关咖啡品类、烘焙的知识。「一台台自动化设备就是印钞机:员工负责点击按钮,机器负责收集数据,公司负责收钱。」
因此,无论是员工还是店长,在瑞幸工作期间往往很难真正学到什么。加入瑞幸前,阿喆曾在以麦当劳、肯德基为代表的国际连锁餐饮「麦肯体系」工作,他对两种体系的差异有深刻的观察。
阿喆说,瑞幸的新人带训体系非常差,要在80个小时内学会70到80款饮品制作的 SOP(标准化操作流程),以及开店打烊的标准操作,这是非常不现实的;而在五、六年前的麦肯体系里,不同岗位的学习时间会根据实际需要有变化,带训工作也会计入工作时间,老员工自然愿意带领新员工慢慢上手。
更重要的是,「从培训员工的角度看,麦肯体系更像大学。它是要把你培养成一个人。你得有作为一个人的生存技能,得会与人沟通的方式方法,还得有一些管理能力。它像学校一样启发你去学习,培养的是你学习的能力,更全面、也更完整。」阿喆说道。
「瑞幸则更像技校。它培训你的,是学会使用瑞幸自有的这套系统,只需要能干活就行了。它不培养员工自主学习、自主创新的能力,只需要学会『一加一等于二』就行了,不需要学为什么。」
瑞幸的数字化管理,同样让店长无需也无法有自己的判断。阿喆说,2023年9月后入职的店长,甚至不知道门店每个月的实际销售额,因为系统不会告诉店长每杯饮品的实际售价。
「瑞幸是一个信息茧房。」阿喆形容。他说在瑞幸体系累积的经验无法迁移到其他品牌,在瑞幸待得越久,越难跳槽,餐饮业的很多其他品牌不欢迎瑞幸转来的店长,因为他们「什么都不会」,「连订货都订不明白」。
2024年11月22日,上海,顾客在瑞幸咖啡内用餐。摄:Qilai Shen/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
「多余的人」离开之后
在 AI 排班的压力下,本文采访的店长们拒绝无偿劳动,也不愿压榨底下员工,最终选择了辞职。他们是瑞幸「数智化升级」过程中,被淘汰的「多余的人」。然而,他们并不排斥技术本身,对 AI 也抱持中立的态度。在他们看来,技术能否改善工作和职场,关键不在技术本身,而在于它如何被使用,以及掌握在谁的手中。
阿喆离职两周后,开了一间自己的美式汉堡摊。
他在社交媒体上用「#前瑞幸店长」的 tag 吸引顾客,因为大家都知道瑞幸的流程规范衞生。他会录下自己清洗各种用品的过程,上传社交媒体,来展示前瑞幸人的衞生习惯。他卖的汉堡种类不多,只有三种固定口味,每个月会推出一款特殊口味。
所有的酱料都是阿喆自己熬煮,面包胚是从面粉开始制作,肉也是他去市场各个肉店现场精挑细选的。比起连锁品牌均价16至20元一个的汉堡,他的汉堡价格不低,一个25元到28元。阿喆说他不想打价格战。他也用 AI 做了很多视觉设计,包含招牌、菜单、朋友圈的宣传海报。
阿喆的小摊生意不错,从出摊的第一天开始,基本上每天备的货都能卖完。这个结果连他自己都没想到。他社媒上的摆摊日记上写着「摆摊攒钱看五月天演唱会」。如果顾客也是「五迷老师」(五月天粉丝),会收到阿喆用 AI 设计的的城市冰箱贴纪念品。除了看演唱会,他还有更大的愿景,他说也许自己也能发展出一个连锁汉堡品牌。
小晨打算先休息一下,接下来做什么她还没想好,但是她也不著急。她只知道,自己之后想多做和人打交道的事情。她觉得自己「对事的处理已经基本玩得差不多了」,而「人更复杂,也更有意思」。
她说,即使同是瑞幸的门店,你也能看出区别,每家店的氛围都不一样,虽然和单量有关,但也取决于店长怎么管,一个善待伙伴的店长,和一个觉得「我是店长,我权力很大」的店长,管出来的店是不一样的。
「忙著按按键,没空学习做咖啡」的小李,如今去了一家国际咖啡品牌,如愿学到了更多管理知识;喜欢咖啡的他,也终于有时间去上各种课程,学习咖啡的制作技巧、风味产地等知识。他说餐饮行业一线工作劳动量太大,不可能做一辈子,他希望朝管理方向发展,尤其对数字化管理感兴趣。
当被问到 AI 会如何改变生活,瑞幸的 AI 管理系统会不会成为主流?小李说,「这不是我们在时代浪潮里面的人可以看得见的,AI 会改变生活没错,但究竟会如何改变,是时代的事了。」
(本文受访者皆为化名)